第54章 黄铜蚀骨

玛丹攥紧的指骨关节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颗沉甸甸、刻着诡异古纹的黄铜子弹，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紧贴着她的掌心皮肉。一股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并非来自体温的灼烧感，正透过金属坚硬的壳子，丝丝缕缕地渗入她的血肉神经，钻得她心口发慌。

她强迫自己忽略这异状，枪管带着原始的威胁力度，再次往前顶了顶：“聋了？滚！”

这个“滚”字砸落的同时，周绾绾已经被两个涂着油彩的丛林军人粗暴地架起，拖向门外。她单薄的身体像个没有重量的玩偶，踉跄间撞倒了一个价值不菲的清代瓷瓶，碎裂声刺耳，碎片崩溅到苏明镜脚边。周绾绾甚至没看一眼，只死死盯着石宇峰滑落在地毯上的那截染血的领带残片，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失去了灵魂里最后一点活气。

苏明镜脸上绷紧的线条在听到“总统卫队”四个字时，便已彻底冷硬下去。她很清楚，继续留在这里硬抗，最好的结果是颜面扫地，最坏的结果……是苏家在整个东南亚利益链条上的彻底崩盘。玛丹代表的不仅仅是玛丹，她背后是丛林深处的枪炮、军阀割据的旧账，以及那个强人总统不择手段的意志。

“走。”苏明镜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像用砂纸打磨过。她没有再看沙发上的石宇峰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切割一尊无关紧要的腐朽石像。她迈步转身，高跟鞋碾过地上的玻璃碴，发出更加刺耳的刮擦声。两个黑伞，“山魈”捂着肋下被撞疼的位置，眼神阴鸷得能滴水，最终也只能不甘地狠狠剜了一眼玛丹和那两个丛林军人，紧随苏明镜身后撤离。他们没有看林小满一眼，仿佛她已经是个死人。

玛丹的目光如冰冷的探针，立刻钉在林小满身上，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怎么？也想试试？

林小满捂着手臂上被“山魈”捏出的深紫色指痕，皮肤下的毛细血管似乎已经破裂，疼痛让她额头渗着细密的冷汗。她的目光，却没有丝毫落在玛丹那极具威胁性的枪口上，反而穿透玛丹高大身影的遮挡，像两道穿透雨夜的幽冷光束，死死钉在沙发角落——在那倒映着白夜脸孔的破碎玻璃深处！

那张脸！那张隐藏在阴影中、闪烁着近乎疯狂数据流的、白夜的脸！

就在这瞬间，林小满的目光和白夜镜中的瞳孔隔着光怪陆离的碎玻璃、氤氲的雨气以及纷乱的人影，诡异地碰撞了！

白夜那隐在碎片阴影里的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勾了一下。没有任何声音，但林小满脑中却仿佛清晰地“听”见一个带着嘲弄电音的低语：

【‘净火’？连自己心里的‘净’都保不住……真是讽刺啊，小满姐。】

那低语没有用“哑女”，而是用了一个她几乎快遗忘的旧称——那个少管所里，只有石宇峰和他的死党们才偶尔带着调侃或亲昵喊出的称呼！

林小满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涌向大脑，又瞬间冻结！那早已结痂的过往被硬生生撕开一道鲜红的口子！白夜！他怎么可能知道？！他甚至根本不在那个年代！

就在林小满因为这句无声的“低语”而心神剧震的刹那，那个拎着扁平金属方匣的丛林军人动了！他眼神漠然，看林小满如同看一块碍事的石头，粗壮的手臂毫不留情地横扫过来，蒲扇般的大手带着令人窒息的劲风，直抓向林小满肩膀！显然是想将她如周绾绾一般粗暴地拖走或扔开！

林小满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与隐秘被戳破的愤怒中，身体的本能却在那手掌即将触及的前一微秒被点燃！她纤细却充满爆发力的腰肢猛然后折，如同柔韧的水蛇！那带着泥泞和硝烟味的粗壮大手只堪堪抓住了她墨绿色旗袍肩部撕裂开的一小片布料！

“嗤啦——”

布料应声碎裂！

但林小满已经借势旋身卸力，动作快到只在原地留下一道带着残破美感的模糊绿影。她没有停留，没有再看任何人，目光最后一次复杂而冰冷地扫过沙发上那具垂死的躯壳，随即转身冲向门外！

没有人再阻拦。她的逃离带着一种决绝的、近乎玉石俱焚的冰冷气味。

混乱的漩涡中心，只剩下狼狈趴在地上的石星野和逼近石宇峰的玛丹。

石星野挣扎着爬起来，抹掉脸上沾的灰尘和不知是谁的血点，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在玛丹的军靴、军人提着的方匣、石宇峰手腕上疯狂跳动的猩红倒计时（清算倒计时：07时57分42秒）之间来回扫射。父亲这块巨大的、即将腐烂的肥肉，他啃噬血肉爬到今天，怎么能容忍最后的果实被这群突然闯进来的野蛮狼群夺走？！

可玛丹完全无视了他。她甚至懒得对这个名义上的“义子”多投去一瞥。她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石宇峰身上。或者说，集中在石宇峰那双混沌瞳孔里倒映出的某些碎片光影。

她弯腰，沾满泥泞的丛林靴直接踩在那截滑落在地毯上的深蓝色领带残片上！靴底用力，狠狠碾磨！名贵的丝绸在强力靴底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要彻底碾碎什么东西。

“老东西，”玛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被极力压抑的疲惫和更深的不耐烦，“别跟我演。看着我的眼睛！”

石宇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似乎想呼吸，又被浓痰般的血沫堵住。他枯槁的手抽搐着在沙发边缘抓挠，像要抓住什么不存在的稻草。浑浊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玛丹脸上。迷彩油彩、深邃锐利的眼睛、饱经风吹日晒的蜜色皮肤、脖颈间那串粗糙的动物骨牙……混乱的记忆开始更加疯狂地冲击他的意识屏障。

滚烫的雨季丛林，闷得喘不过气，到处都是腐败植物的甜腥气味和罂粟田刺鼻的花粉味。枪声时远时近。一个穿着褪色绿军装、头发剃得极短、眼睛却亮得像丛林里觅食豹子的年轻玛丹，粗暴地将一块烤得发黑冒烟的兽肉塞到他嘴里，硬邦邦的命令砸过来：“吃！有力气才能撑过下一轮交火！”

现实和记忆的画面剧烈地摇晃、叠加！玛丹此刻冰冷的审视和当年那带着原始生猛、甚至有些许别扭关怀的年轻脸庞，在石宇峰混乱的视野中扭曲变形！

他突然大口喘息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呜咽。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一种极其诡异、混杂了极度恐惧与巨大悲伤的光芒！

“爹…爹…沉了…水…冷…”他含糊不清地哀鸣，像一头失去幼崽的老兽，“手…手…没拉住…”

这突如其来的、指向过去的痛苦哀嚎，让玛丹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耐心即将耗尽！她需要的不是这些陈年旧事的狗屁悲痛！她猛地伸出手，那动作快如闪电！目标却不是石宇峰，而是在混乱中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角落——那个屏幕布满裂纹、但角落里那点幽蓝色光点仍在顽强闪烁的破碎平板！

玛丹的手指骨节粗大有力，猛地抠住平板裂开的边缘！就在她要将平板连同那点“星光”一起抓在手中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颗被她死死攥在左手掌心、刻有古纹的黄铜子弹！

毫无征兆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像是沉睡的心脏被强行刺激苏醒！又像是一枚即将引爆的微型炸弹在手中起了反应！

一股远比之前强烈十倍的、难以言喻的灼烫和尖利刺痛，如同烧红的钢针猛地从黄铜弹壳内部刺出，狠狠扎进玛丹掌心的血肉神经末梢！

“呃！”饶是玛丹这种在枪林弹雨中锤炼出来的神经，也猝不及防地闷哼出声！巨大的惊愕和剧痛让她攥着子弹的左手不受控制地剧烈一抖！捏紧的手指本能地松开了一丝缝隙！

就是这瞬间的缝隙！

那枚滚烫诡异的黄铜子弹，如同挣脱囚笼的活物，顺着那一道指缝的松脱，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沉重质感和令人心悸的灼烫余温，“嗒”的一声，挣脱了束缚，直直地向下坠落！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突兀的变故吸引！

石宇峰混沌的目光被那颗坠落的、反射着刺目车灯的金色物体牢牢牵引！

那个始终在玛丹身后半步、手提奇特扁平金属方匣的军人，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同时做出了下意识反应！他猛地空出的一只手迅疾如电地向下捞去！动作极其专业，是久经训练下的绝对本能！要接住那枚坠落的子弹！